2015-02-14

分裂不只在濁水溪:台灣家用機器人產業藍圖中的錄音帶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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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十年來,全球都熱衷於開發機器人,台灣也不例外。「家用(智慧)機器人」是台灣產官學三界極力投入的項目之一,前景十分看好。我曾經在 2012 年底至 2013 年初做過一個小小的調查(註 1),想要看看究竟台灣發展這類機器人產業的利基為何。研究過程中,我偶然看到一個值得反思的問題:台灣家用機器人的市場需求可能並非實際存在,而這個虛構反映出台灣在面對社會問題時經常出現的錯誤解法——我稱之為「錄音帶現象」。


housing robot

家用機器人的市場定位為何?


先來看看台灣機器人產業的市場想像是什麼。在討論台灣家用機器人發展的許多文件和簡報裡,除了肯認台灣企業與學界在技術方面的優越能力,也常常可以看到如下這種強調社會需求的文字:

反觀家庭/個人用服務型機器人將有高幅度的成長空間,主因在於多數已開發國家正邁進高齡化少子化社會,對於老年人的居家照護、兒童的教育娛樂與家庭勞務服務、保全的需求日益殷切,正好促進智慧型服務用機器人的市場逐漸成形,預估至 2010 年其市場規模約可達 171 億美元,至 2025 年則將成長至 517 億美元。(經濟部投資業務處,2008;黑體為筆者所加)

這段文字,是台灣早期——可能是最早的——替家用機器人市場所做的定調。此後,這個「高齡化」與「少子化」(後簡稱高齡少子化)之說被直接用於標定國內市場,並且反覆出現在不同會議場合與研究報告之中,幾乎已經成為台灣機器人產業中一個不證自明的市場事實。然而,根據追溯,這段文字其實來自日本機器人協會(Japan Robot Association, JARA)於 2008 年出版的調查報告。

高齡化與少子化的實際情況


台灣「高齡少子化」的說法來自日本,那麼台灣的人口變化情形是否也像日本一樣?答案是否定的。根據聯合國定義,65 歲以上即可被歸類為「老年人」,而只要一個社會的老年人口佔人口總數的比例超過 7%,就可被稱為高齡社會,達到 14% 則是超高齡社會。從下圖可以清楚看到,若與日本相比,台灣的高齡化速度雖快(與日本非常接近),但就進程而言其實「落後」日本大約二十五年。同時,若與表中其他國家相較,台灣高齡化速度最快,但卻最晚才邁入高齡/超高齡社會。

台灣、日本、與其他幾國老齡化情形圖表

再來看看少子化的情形。一般來說,要維持一個社會的適當人口結構,育齡婦女生育率應為 2.1人,此即為「替代生育水準」。日本與台灣的生育率情況請見下圖(註 2):粗略來看,日本生育率從 1974 年即開始低於替代生育水準,台灣則是在 1984 年以後才低於 2.1 這個數值,但最值得注意的是,兩國生育率逐年接近、呈現收斂的趨勢,亦即,近年來兩國生育率相去不遠。

日本與台灣少子化情形比較圖表

把高齡化與少子化的情形合併來看,就可以發現,由於台灣的高齡化速度與生育率與日本無甚差異,因此前述的「二十五年落差」將會持續維持。換句話說,台灣人口結構的老化現象尚需二十五年才能「趕上」日本的惡劣窘境。在這樣的情況下,引用日本的情境與說詞來作為支撐台灣發展家用機器人的理由,可能不夠適用也難以成立——台灣實際上沒有日本那樣的「當務之急」。更重要的是,這個二十五年的落差,意味台灣政府仍有足夠時間來因應這個問題。

不少人文社會學者就曾對此提出建議方案,例如:設立組織協助家庭幼兒照顧與學前教育、建置長期醫療與照護體系、或者建立世代互助制度、甚至延後退休年限並鼓勵高齡人士從事鐘點工作。換句話說,台灣其實有很多制度和文化的途徑可以減緩甚至解決高齡少子化所帶來的社會困境。

猶如錄音帶一般的台灣知識領域


這就是令人驚訝的地方:面對同一個逐漸浮現的社會問題(高齡少子化),我們看到理工領域提供自己的解決方案,也看到人社領域也推出自己的政策建議,但這兩個領域卻未曾提及彼此。前述的種種理工文件通常沒有引用台灣學界對於本土高齡少子化情況的調查(反而重覆使用來自日本的說法),當然也未曾討論任何可能與機器人產業搭配的制度方案(註 3)。人社領域的建言雖然座落於制度層面,但同樣沒有提到任何家用機器人能夠扮演的角色——例如在延長醫療照護的體系裡,家用機器人就能承擔起照顧監控與提醒用藥的任務。

這個彼此忽略的情況,就是我在文章一開頭說的「錄音帶現象」。機器人產業雖然只是個案,但可能反映了多數的情況。理工領域有其專業的「科技解決」(technological fix)方案,人社領域也有其擅長的「社會解決」(social fix)方案,然而這兩者就像一捲錄音帶的 A 面與 B 面,雖然同在「台灣社會」這張專輯名稱之下,也各自收錄好聽的旋律和歌詞,但這兩面/者卻既不連續也不知道彼此。這個錄音帶現象——「科技」與「社會」的割裂——雖然難免導因於跨學科與跨領域的不易,但其實更多時候是因為「門戶之見」。此外,政府在構思政策之時,也經常有意無意對此推波助瀾:從擬定政策開始,就沒有同時賦予兩個領域同樣的機會與權重——有時只花時間聽 A 面,有時卻只在 B 面找歌曲。

我們很難說這是理工領域的錯誤,也無法輕易歸咎給人社領域。這種長期的互不知曉,雙方都有的責任,管理/輔助雙方的政府也難辭其咎。我們更需要擔心的是,錄音帶現象已經演變成許多台灣當代的重大爭議——例如在核四問題中,互不知曉已經演變成互相責難:人社學者大力批評科技解決沒有人性,理工學者則嘲笑社會解決過度天真。這有時著實令人難以置信,明明在地理空間上,兩者那麼地近(同在一校、同在台灣),但在知識空間上,兩者卻遠到鮮少思考如何合作。

列印

結語


我們都知道錄音帶已經是個過時的科技產品,就連七年級後段班對於錄音帶都只有遙遠又模糊的印象,但為何我們的知識領域與政府單位卻是如此懷舊——持續困在這個以錄音帶為名的分裂陷阱裡頭?科技解決本身不是問題,社會解決也不是,真正的問題在於:我們往往只相信與訴諸其中一個,卻忽視甚至排拒另外一個。MP3 都快要完全取代 CD 了,我們的社會是否也該繼續前進?

  延伸閱讀:

註釋:
  1. 研究經費由國立交通大學科技與社會(STS)中心支持。
  2. 為求簡單易讀,此圖略嫌簡化,但不影響本文結論。
  3. 曾有業界朋友告訴我,「高齡少子化」只是台灣發展機器人產業的藉口,並非真的想要解決這個即將到來社會問題。我無法完全確定這個說法是否屬實,但我希望它不是(也不應該是)真的。
參考書目:
  • 李佳儒(2009),〈日本因應少子女化社會對策對台灣之啟示〉。《社區發展季刊》125: 256-271。
  • 范蓓怡(2007),〈從高齡化少子化社會探討台灣高齡者就業之必要性〉。《社區發展季刊》116: 156-174。
  • 黃富順(2010),〈高齡化社會的挑戰與因應〉。高雄:高齡服務事業人才培育工作坊。
  • 經濟部投資業務處(2008),〈智慧型機器人產業分析及投資機會〉。

○ 本文於【獨立評論@天下】首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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