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1-01

審議式民主的倒退/迴圈

沒有留言
科學家有一個假設:引力是一種存在於大自然的波(wave)。要證明這個假設的最佳方法,就是確實量測到引力波——能在電腦畫面上(或圖紙上)看到類似地震測量儀所繪製的「震動圖」(seismogram)。

科學家開始打造儀器,並確實量到一些震動。但是,這些引力波(gravitational waves)嗎?還是儀器運轉時,裡頭零件沒裝好而造的振動?或者,它們只是地表的微震、甚至儀器元件在原子層級發生的震盪?對於這些「背景噪音」(noise),如果把門檻值(threshold)(高於此值才視為引力波)設得太高,那麼真正的引力波(如有的話)可能會被漏掉,但如果把門檻值調得太低,又無法確認量測到的究竟是引力波還是其他震動。

Collins 實驗者的倒退與回歸
測量引力波的儀器設計

到底大自然中是否存在引力波?在某個門檻值下,如果沒有量測到,究竟是儀器不夠好(敏感度不足)、門檻值太高、還是實際上根本沒有引力波?如果有量測到,但那真的是引力波嗎?或只是其他震動、甚至背景噪音?

這就是(科學)社會學家 Harry Collins 說的田野故事:
What the correct outcome is depends upon whether there are gravity waves hitting the Earth in detectable flux. To find this out we must build a good gravity wave detector and have a look. But we won't know if we have built a good detector and until we have tried it and obtained the correct outcome! But we don’t know what the correct outcome is until… and so on ad infinitum. (Collins, 1985: 84) 
〔實驗的〕正確的結果是什麼,端賴是否可以偵測到引力波。為此,我們必須建造一台好的引力波偵測器,並且觀察其結果。但我們無法確定這台機器是否夠好,除非我們能夠藉由它獲得正確的結果!但我們不知道正確結果為何,除非……以此類推、永無止境。(Collins, 1985: 84,本文譯)
Collins 稱之為「實驗者的倒退/迴圈」(experimenters’ regress)。Collins 指出這個現象的原意,在於說明自然(實在)本身無法作為實驗——用來測試假說的一種操做程序——結果的仲裁者,迴圈能否中斷依賴的是科學家們的協商(折衝尊俎),換言之,理論假設的正確與否,乃是經由社會過程來確立,而非客觀事實。

事實上,這個現象,也發生在其他地方。其中一個,就是審議民主。讓我們模擬上述方式,置入審議民主,看看是否相符。

審議民主(deliberative democracy)的推動者有一個假設:公平公正公開的審議過程可以帶來真正的共識(consensus)(*1)。要證明這個假設的最佳方法,就是確實試驗並觀察審議會議是否能夠達成共識。

審議民主的推動者開始建立審議程序,引入審議制度、吸取他人經驗,並「本土化」使其操作更加適合在地脈絡,也確實得到了一些共識。但是,這些真正的共識嗎?還是在審議過程中,有些資訊並未充分揭露?或者,政府為一己之便或者圖利財團,在議程上早已遮蓋某些議題?甚至,有無可能,某些專家透過其專業權威影響他人判斷?對於這些可能的偏誤,如果把防弊標準設定太鬆,肯定亂象叢生,會議結論高度偏頗,但如果把防弊標準設定太嚴,卻可能阻礙討論,因為社經地位較高者的發言很可能被視為權力的施展,或者審議參與者的私下交流,也被視為隱瞞資訊。

到底審議民主能否帶來共識?在某個防弊標準下,如果缺乏共識,究竟是制度不夠好、資訊不夠透明、防弊標準太高、還是實際上根本不存在共識?如果有共識,那是真的共識嗎?或是權力運作的結果、甚至排除參與的片面決定?

審議民主的問題
憲法當然也需要經過審議式民主

這個新的故事,意味著審議民主也必須面對相同的問題,我們可以改寫 Collins 的宣稱如下:
〔審議的〕正確的結果是什麼,端賴是否可以獲得共識。為此,我們必須訂定一個好的審議程序與規則,並且觀察其結果。但我們無法確定這個審議程序與規則是否夠好,除非我們能夠藉由它獲得正確的結果!但我們不知道正確結果為何,除非……以此類推、永無止境。
如果我們把審議民主的推動者簡稱為「審民者」(deliberative democrats),那麼這個現象或可稱為「審民者的倒退/迴圈」(deliberative democrats’ regress)。同樣地,這個迴圈能否中斷,依賴的是審民者的協商(折衝尊俎),也就是說,審議民主能否得出共識,或者,更精確的說,某個結論能否算是真正的共識,乃是經由社會過程來確認,而非客觀事實。

這聽起來或許有點奇怪:審議民主本來不就是一個社會過程嗎?對於審議民主的推動,「審民者的倒退/迴圈」會造成什麼樣困難的嗎?是的,審議民主確實是一個社會過程,但問題在於:判斷共識是否為真——如同判斷科學事實是否為真——並不存在外在標準。這正是審議民主必須面對的難題。

科學家要中斷「實驗者的倒退/迴圈」,有兩種方式:先就什麼是一個好的儀器達成約定(不再反悔、調整、爭論),或者先就多少波峰數值算是引力波達成約定(不再反悔、調整、爭論)。事實上,後面這個約定,無異於直接約定「有沒有引力波」,因為一旦數值確定,只要沒測到就是沒有、有測到就是有。同樣地,想要中斷「審民者的倒退/迴圈」,也有兩種方式:先就什麼是一個好的審議過程或規則達成約定(不再反悔、調整、爭論),或者先就什麼樣的結論才是合法共識達成約定(不再反悔、調整、爭論)。

台灣許多社會爭議(包含科技爭議)的來源都是政府單向說服(如安坑灰渣掩埋)、權力者掩蓋資訊(如麥寮六輕)、或者排除常民意見(如核四興建)(*2),因此審議民主在台灣的出發點即是矯正這些錯誤,要求政府雙向溝通、資訊透明公開、以及開放公眾參與。換言之,台灣審民者一開始爭論的就是「前者」——怎麼樣才是一個好的審議過程或規則?因此,在前者無法達成約定的情況下,想要中斷「審民者的倒退/迴圈」只能從「後者」切入——直接引入或訂立某些標準來規定什麼才是合法共識。

審議民主與六輕抗議
雲林居民抗議六輕

於是,這種中斷模式成為台灣審議民主推動過程中的一種「默契」、一種「約定俗成」(convention):如果政府與民眾能夠良好溝通,安坑灰渣掩埋就不會貿然執行導致居民不滿,更不會選址該處;如果台塑沒有利用它良好的政商關係隱瞞排氣資訊,那麼它的污染事實早就已經確立,更不會持續在麥寮經營;如果核四能夠重視民眾的風險感知與知識,那麼核四的危險毋庸置疑,更不應該繼續興建。換句話說,這個思考模式其實已經預先假定「灰渣掩埋選址不在安坑」「麥寮六輕應該停工或遷移」「核四不應續建與運轉」才算是共識,無論審議民主過程如何,只要未達到這些共識、沒有出現符合這些共識的決策,那麼就表示「前者」——審議的過程——一定有問題:溝通不對等、資訊不透明、科學太霸權,簡言之,審議不完全。

這種以特定共識為標準的中斷模式,在死刑議題上即顯示出其困境。由於已經預設「廢除死刑」才是正確的(共識),使得審民者鮮少在此議題上鼓勵審議民主,因為顯然就台灣的民情而言,若是採用審議民主作為決策途徑,保留死刑成為共識的機率遠遠大於廢除死刑。所以,雖然死刑議題與前述議題同為社會爭議,但在試圖保留「公平公正公開的審議過程可以帶來共識」這個基本假設的情況下,審民者只好做出在其他爭議中不會出現的宣稱:台灣民眾還不夠成熟、因為報復情緒而無法理性思考,甚至乾脆聲明「某些議題不適宜採用(審議)民主」。

總的來說,「審民者的倒退/迴圈」引發了兩層矛盾。(1)事實上,審議民主的理論本身並未蘊含特定結論,但在台灣的脈絡中為了中斷倒退/迴圈,審民者往往以特定結論作為標準,以此檢視審議過程「是否足夠民主」,但此舉卻又與民主本身的開放特性形成矛盾。(2)由於採用特定結論作為中斷方法,使得審民者在某些議題上強調民眾參與、甚至公眾決策,並宣稱這些公民有不應被忽視--且很可能優於專家--的理性、知識、以及判斷力,但在某些議題上,這些公民卻又被視為情緒化、不夠成熟、需要被教育,所以不適宜參與決策,更不能以其決定為決定。

審議民主是當代政治理論與政治生活中的重要民主模式,但這不代表審議民主全然沒有缺陷。已有不少論者指出審議民主在實踐上往往窒礙難行(梁文韜編,2011),也有論者認為就哲學上而言「真正的共識並無可能存在」(Mouffe, 2000; 2005),本文只是試圖指出另一個理論上的可能缺陷。在許多議題上,審議民主都非常有用,指出審議民主的缺陷不表示應該放棄審議民主,而是應當思考要如何使它變得更好。如果「審民者的倒退/迴圈」如本文所言並非一個虛假議題,那麼審民者確實需要回應與處理這個理論上的困境。

註釋:
1. 審議式民主的目標是修正與加強聚合式民主(aggregative democracy )的決策過程,認為聚合式民主——如既有代議制度與投票制度——的決策過程容易忽略權力面向。例如,原住民可能因為人數較少而成為投票弱勢,或者一般大眾不夠瞭解原住民的價值觀與生活方式,以至於無法設身處地為其著想。因此,聚合式民主的結果不一定是真正的共識,因為並非所有人都真心甘願,反而可能只是被動接受。如果想要達到真正的共識,最好經過良好的審議過程。簡單來說,雖然審議民主有許多不同的版本(variants),但他們都共同訴求一個參與者之間 non-domination(無權力支配)的溝通過程,因為不平等權力的存在(通常也伴隨資訊的掩蓋)會導致參與者無法說真話、意見被忽略、或者有礙「審議」(審慎思考)。審議民主是當代潮流、作品汗牛充棟,基本的中文/譯作品,可參看如 Jon Elster 編,李宗義、許雅淑譯(2010) 或廖錦桂、王興中(2007)。
2. 這些爭議來源通常混雜在一起,也經常相互關連,但為便於行文與列舉,本文將其分別置入不同案例當中。

  喜歡這篇文章嗎?歡迎加入我的 Facebook | Google+ | Twitter,或訂閱 RSS | 電子報,就能輕鬆收到最新文章通知。也歡迎線上閱讀本站的電子雜誌

參考書目:


○ 本文同步刊登於【獨立評論@天下】:連結
沒有留言 :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