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3-05

科技、環境與社會:重新思考綠色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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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工業革命以來,科技雖然大幅增加人類福祉,卻也為環境帶來嚴重破壞。在科學家不斷發現地球受損證據的同時,工程師嘗試設計更加環境友善(environmental friendly)的產品。在「從搖籃到搖籃」(Cradle to Cradle)——所有人工廢棄物都是新產品的資源,如同動物屍體最終可以滋養土壤——的理念啟發下,工程師與設計師都致力研發新的材料、規劃新的形式,盡可能使產品符合此一標準。一方面滿足人類需求,另一方面也不造成環境負擔。但是,面對環境問題,除了這樣的設計趨勢之外,綠色設計是否還有其他可能?面對人類與環境的複雜關係,綠色設計能提供什麼樣的幫助?本文將從建築設計的案例出發,輔以「科技與社會研究」(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ety, OR, science and technology studies,簡稱 STS)的角度,來討論當代綠色設計的另類方案。

巧妙設計的樓梯與電梯可以促使人們多走樓梯
圖一:南科台達電的樓梯與電梯(筆者拍攝與繪製)

科技設備公司「台達電子」在台南科學園區的廠辦(後簡稱「南科台達電」),是台灣第一座拿下「黃金級綠建築標章」的科技廠辦(2005)。除了藉由簡單設計手法——例如錯落的陽台、內縮的窗戶、通風的結構…等等——來減少建築物耗電之外(註 1),建築師也透過「樓梯」與「電梯」位置的安排,在廠辦裡頭打造了一種「多走樓梯少搭電梯」的生活習慣。首先,台達電的大廳裡有一座黃橘色的鮮艷樓梯,彷彿正在「邀請」參訪者與廠內員工拾級而上(圖一)。許多報導稱讚這個「友善的樓梯」鼓勵員工利用樓梯通行,並且間接節省電梯的運作能源。這個「友善的樓梯」也成為台灣綠建築評估指標 WHEE(註 2)的加分項目之一,讓南科台達電在 2009 年晉升為「鑽石級」綠建築。然而,若是沒有「隱藏的電梯」,這個方案不算完整。

與樓梯在中庭所佔據的位置相較,電梯的位置顯然比較不顯眼、直覺上也不方便(圖二)。根據調查,雖然樓梯位在中庭明顯的位置、也附上溫暖的色調,但假如沒有把電梯「隱藏」起來而是與樓梯並置的話,使用者對於樓梯的使用動機便會減低,使用頻率也隨之下降(洪靖,2009)。多數報導都只說了一半的故事,並未注意到隱藏電梯的所扮演的角色。也就是說,「多走樓梯少搭電梯」的生活習慣,單靠友善樓梯其實無法達成,而應該被視為友善樓梯與隱藏電梯作為一組「組合」(set)所產生的效果。「樓梯-電梯」就像蘿蔔與棒子的組合,在給予蘿蔔作為誘因的時候,也需要施以棒子作為督促的手段,只有當兩者搭配合宜的時候,才能產生出最好的效果。

適當的綠色安排要學著對人類不友善
圖二:樓梯與電梯的相對位置(設計者林憲德提供,粗黑線條為本文所加)

一般的傳統觀點都把技術(artifacts)視為工具,它的效用為何端賴人們如何使用它。換句話說,技術是中性的。然而,在 STS 的觀點裡,技術物通常包含某種的特定要求與指導,就像戲劇「腳本」(script)要求演員照章演出一樣,技術物也會預先設定某種情境,「邀請」使用者配合行動(Akrich & Latour, 1992; Akrich, 1992)。例如,馬路上黃黑條紋的「緩速丘」(speed bump)促使駕駛放慢速度,以便在車身不受到過度振動的情況下通過,進而維持了交通流速的穩定與安全。它的功能如同站在路邊警察,但它卻不會偷懶也不會勞累,所以在英國甚至被稱為 sleeping policeman。雖然多數時候,這種技術物的特質會被視為一種「權力的施展」(Foucault, 1977; Winner, 1986),但社會學者Bruno Latour卻認為技術物是社會組成中不能忽視的元素,而那些經常抱怨人類道德敗壞的社會學家,大多數都看錯了方向--只看人而不看物(Latour, 1992)。


我們可以從這個角度,進一步來看「樓梯-電梯」設計帶給我們的啟發。就像緩速丘把急踩油門的倉促駕駛「轉換」(translate)成為車速妥當的守法駕駛,樓梯與電梯的搭配也把習慣搭乘電梯的員工轉換成為實踐環保的行動者。這個「方案」有兩層意義。首先,技術可以協助處理「大眾不環保」的問題。對於如何促進大眾的環保行動,通常給定的答案都是「教育」,然而環保意識的覺醒不代表環保行動的產生,例如就本案例來說,雖然台達電素來以環保教育聞名業界,但員工善用樓梯的動機幾乎不是出於環保意識,換句話說,純粹是「樓梯-電梯」這個物質安排催生了員工環保行為。如果傳統「環境教育」習慣採用「內在」的進路來試圖改變人們,那麼環境教育需要思考如何透過「外在」的方式來填補環境意識與環保行動之間的落差,甚至考慮讓「(人造)環境」本身成為教育的一部分。

另一方面,「督促科技」可以成為綠色設計的策略之一。如本文一開始所述,綠色設計通常把目標對準「自然」,希望設計與製造對於環境友善的科技,但卻很少思考「人類」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通常只是「需求必須被滿足」的背景條件。誠然,有一些綠色設計確實希望透過技術產品來促進人們的環保行為,例如,圖示清析的用電量表可以使用戶意識到耗電量的多寡,進而主動節省用電。然而,這類設計比較接近前述傳統環境教育的方案,必須面對比較大的意識與行動的鴻溝。本文強調的是一種比較「負向」督促方案,透過技術來「規定」使用者的行為,但卻不至於讓使用者感到不悅(註 3)。 這種瞄準「人類」的設計策略固然不容易,卻是綠色設計值得採納的思考方向,也是下一個值得設計師自我挑戰的目標。

註釋:
  1. 這些手法的細節,在網路上很容易找到,或者也可參考洪靖(2009)的整理。
  2. WEEH 分別為:減廢(Waste Reduction)、生態(Ecology)、節能(Energy Saving)、健康(Health)。
  3. 至於「督促設計」是否侵害個人自由或者引起專家或設計師治理(technocracy)的問題,限於篇幅無法在此討論,需要另文詳述與解答。

參考書目:
  • 洪靖(2009),〈永續建築與適當科技:如何重塑使用者與現代社會〉。新竹:國立清華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論文。
  • Akrich, M. (1992). The De-Scription of Technical Objects. In W. E. Bijker & J. Law (Eds.), Shaping Technology/Building Society: Studies in Sociotechnical Change (pp. 205–224). Cambridge, Mass.: MIT Press.
  • Akrich, M., & Latour, B. (1992). A Summary of a Convenient Vocabulary for the Semiotic of Human and Nonhuman Assemblies. In W. E. Bijker & J. Law (Eds.), Shaping Technology / Building Society: Studies in Sociotechnical Change (pp. 259–264). Cambridge, Mass.: MIT Press.
  • Foucault, M. (1977). Discipline and Punish: The Birth of the Prison. Vintage Books. (中文譯本
  • Latour, B. (1992). Where Are the Missing Masses? The Sociology of a Few Mundane Artifacts. In W. E. Bijker & J. Law (Eds.), Shaping Technology/Building Society: Studies in Sociotechnical Change (pp. 225–258). Cambridge, Mass.: MIT Press.
  • Winner, L. (1986). The Whale and the Reactor: A Search for Limits in an Age of High Technology.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 本文同步刊登於【跨科際對話平臺】電子文庫: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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