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6-20

生死與自由的交錯:關於(科技)權力的科幻小說《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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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科幻小說《和諧》(ハーモニー)中譯本出版於 2014 年 6 月,買來之後在書櫃躺了很久,直到今年(2015)年初才看完它。作者伊藤計畫(是的,名字很怪)被視為天才型作家,無奈英年早逝,真正獨自完成的長篇作品只有《虐殺器官》(有中譯本嗎?)與這本《和諧》,但兩本皆拿下日本 SF(科幻)大賞相關大獎。這本小說的哲學意味並不濃厚,但卻頗能刺激讀者思考——到底生命有多重要?自由的基礎是什麼?

《和諧》(ハーモニー)
《和諧》封面(

未來世界中的故事


就跟所有反烏托邦(dystopia)小說一樣,《和諧》也在書中建構了一個令人揣揣不安的烏托邦(utopia)。那是一個經歷過第三次全球大戰的世界,由於暫時的大量傷亡讓人們意識到生命的至高無上,因此戰後的世界將生命高舉為最高價值,不再有所謂的「政府」,取而代之的是「生府」——以增進人體健康與延長人類壽命為主要執政目標。抽煙、喝酒、過度情緒化等可能傷害健康的行為皆不被鼓勵、甚至禁止。

另外,人民在成年以後身體會被植入微型機器人 WatchMe,這些機器人與中央系統保持聯繫,能夠隨時監控身體狀況,如有任何外傷或疾病,WatchMe 會主動從內部修復傷口或者施以藥劑,讓人體能夠迅速康復。同時,由於過去人類之間的相互仇恨與自私導致戰爭一再爆發,新的世界重視人們之間彼此無私的相愛——愛別人的孩子就像愛自己的孩子一樣(很像墨子「兼愛」的概念);人們也相互關懷、同情,也被愛包圍著。在新的世界裡,每個人都心滿意足地生活著。

然而,三個關係親密的女高中生——彌迦希安——開始懷疑這種生活的意義,特別是其中的要角彌迦,對於生府的作為充滿反抗意識,一直想以傷害自己來突顯心中的不快,也因此顯現對於「(見)血」的迷戀心態。因為三人的自殺失敗,導致彼此從此失去聯繫,直到數十年後敦與希安首次相見敘舊。然而,希安卻在用餐時突然用餐刀插入自己的咽喉、自殺致死。事實上,與此同時,世界上有數千人做出了相同的舉動。希安在死前輕輕說了一句「對不起,彌迦…」,讓敦感覺此事與同樣消失數十年的彌迦有關,於是展開追查,卻漸漸發現彌迦正在一步一步實現當年瓦解生府的夢想…(就不爆雷了)

《和諧》的哲學基礎


《和諧》中未來世界的設定,實際上來自法國哲學家/社會學家 Michel Foucault(傅柯)的思想(熟悉 Foucault 的朋友應該早已察覺)。Foucault 著作甚豐,一生的研究都圍繞著「權力」(power)這個關鍵字。粗略地說,透過考察歷史上權力的施展方式,Foucault 認為權力面貌已有近乎斷裂的變化:在過去的王權/君權時代,國家所持有的是「死的權力」,而在我們生活的現代社會裡,「生的權力」才是關鍵角色。Foucault 的意思是,君主時代的國王一般不太管事,只要我們——也就是一般人民——不要冒犯君權,基本上我們做什麼都無所謂,然而一旦我們冒犯國王,那麼隨時可能被賜死、被殺頭;換句話說,權力的展現就在讓你死亡的那一刻。

Michel Foucault(傅柯)
年輕時候的 Foucault

與此相反,現代國家的權力展現,在於「管東管西」。想想這些事情:我們出生必需註冊,然後進入國民教育,更大一點將會獲得身份證,之後畢業取得的學位通過教育部認可;成年之後投票參與國家事務,結婚也要再次回到當初登記出生的那個「公所」;我們的職業與工作也透過稅務系統被紀錄在國家檔案庫中,當然,我們的死亡也必須通報。換句話說,我們被「整合」到國家這個系統之中。但,為何如此?Foucault 說,在現代社會裡,「人」被視為一種資本、一種(國家)生產力的來源——國家的體質就是國民的體質,所謂「民弱國弱」並非無的放矢。

這也是為何現代的醫療技術變得如此重要。維持身體與心理的健康是每個國民的責任,我們不應該四處遊蕩,更不應該不事生產。國家的重要功能就是把每個人放到能夠「有所產出」的位置。也只有在這樣的情境下,一種「正常人」的標準逐漸誕生,任何偏離都需要被矯正——有聽過「回歸社會」這個說法嗎?換句話說,國家的權力不在於置人於死,而在於「促人為生」。正是在這樣的情境下,法律轉而關注「動機」(知道你為什麼這麼做,我們才能矯正你),造成相同傷害的行為,開始因為動機不同而受到不同刑度;刑罰也變得不再以報復為主要考慮,而是盡可能幫助你「當個有用的人」——如果維生(維持你的生命)這麼重要,怎麼可以隨便處死呢?

法律與刑罰
犯罪與懲罰的意義在現代社會已經發生轉變

以死亡實踐自由


《和諧》把 Foucault 的「生的權力」發揮到極致,製造了一個以「生」為最高指導原則的全球型國家。政府不只管理眾人之事,更重要的是管理眾人之(生命、生活)——所以它叫做「生府」。透過 WatchMe 這樣的微型機器人,國家「具體而微」地掌控與監控人民生的狀況,這無疑是「傅柯式」(Foucauldian)權力的最佳展現。在作者眼中,生府只是另一種集權統治,為了整體的存活犧牲個人的自由。他甚至透過敦之口將這樣的未來世界類比於納粹

「最早主張抽煙有礙健康,全國性展開撲滅抽煙習慣的,也是納粹。一九三九年,德國政府設置了菸酒對策局。一九四一年,在希特勒的安排下,於耶拿大學設立菸害毒研究所。」(頁 153)

對於作者來說,這樣的集權統治當然必須反抗。而反抗的方式,就是動員生的相反——。這就是為什麼彌迦——造反的帶領者——從高中時就著迷任何對於生命意象的破壞,包括流血、情緒低落、甚至死亡,以至於認定「自殺」是對權力的終極反抗,而故事中所有恐慌的來源,也並非他殺,而是自殺。實際上,書中透過彌迦與敦的對話,一方面說明了這種生與死的對立,一方面也明白指出 Foucault 思想的關鍵位置:

「權力所能掌握的,正是活著這件事。以及活著所引發的一切結果。死是權力的界限,是擺脫權力的瞬間。死是所有存在中最神秘的點。最隱私的點。」
「這是誰說的話?」
「米歇爾.傅柯(Michel Foucault)。」(頁 274) 

自殺成為對集權統治的反抗
在未來,自殺會成為對於政府統治的反抗方式嗎?

重新看待(科技)權力


這個故事雖然精彩,也符合一貫「對抗集權」的烏托邦敘事,但我們不得不問:作者對於 Foucault 的詮釋與使用是否適當?許多人認為 Foucault 著作的要旨,是指出現代權力的可怕之處,因此暗含與鼓吹反抗的意涵——難道我們不應該反抗這種充滿控制意味的權力嗎?然而,事實上,Foucault 在這個問題上的態度始終曖昧,甚至終其一生都沒有明白說過他反抗或反對這種現代權力。對於 Foucault 來說,雖然現代權力什麼都管,但它卻催生出所謂的「現代人」——一個比起「過去人」更能夠行動、思考的主體

這種權力是生產性的,而不是壓制性的。如果只看到現代權力的負面效應,而沒有見到它的正面效果,我們很容易將故事簡化成「權力—對抗」或「壓迫—自由」的標準二元敘事。事情總是一體帶有兩面。雖然現代醫學掌控我們的身體,醫生可能把我們當成機器、用修補零件的方式修補我們的身體,但我們卻不得不承認,人類的壽命因此大幅增長,有更多時間去行動、去感受、與親友相處。我們也變得更健康,有體力去做更多的事情、實踐自己的想法。雖然每個人都被「整合」進國家裡頭,但這種持續具有生產力的穩定國度,讓社會得以生產各式各樣的商品與服務,供我們購買與享用——想像一下,如果前述那些「管東管西」都不曾在每個人的生命裡發生,這個社會是否能夠繼續運作?

現代權力深入社會與個人
監控:監視器往往成為現代國家權力的象徵

這正是現代權力最弔詭的地方。一方面,從外部看來,權力深入到社會裡的每一個毛細孔,囊括每個人的身到心,人們似乎沒有自由可言(只剩下自殺);但另一方面,從內部來看,每個人卻都比以往自由,過去不曾享受的、無法做到的,如今都變成再稀鬆平常不過的事情。當科技發展到 WatchMe 成真的一天,我們究竟會變得更自由或不自由?如果我們就身處《和諧》的社會,身體十分健康不會衰老,每天感受到親朋好友的關懷與愛意,在充滿幸福感的狀況下,我們腦海真的會浮現「我不快樂、我要反抗」的念頭嗎?

結語


這個問題很難有一翻兩瞪眼的答案。直覺式的反抗可能沒有幫助。我們或可自問,在已經生活在傅柯式權力社會中已久的我們、在前往《和諧》這個科幻預言的路上,有多少人真的用盡全力抗拒當今現代權力帶來的種種好處?《和諧》,當然是一本精彩的科幻小說,能夠帶給讀者十足的娛樂,不過有點可惜的是,雖然書裡的情節血肉比起經典的《1984》和《美麗新世界》走得更遠,但它的敘事骨髓似乎仍然留在原地、沒有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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